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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可乐,是只狗,今年四岁。 远远望去,可乐浑身雪白,粗壮的四肢撑着圆滚滚的身子,活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。高兴了,大尾巴倒卷在后背上揺个不停,好似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。走近了瞧,可乐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,如同两粒深褐色的水晶球,嵌在雪白的绒毛里闪闪发亮。鼻子小巧微凸,像粘在眼睛下的一块棕红色橡皮糖。它下嘴唇有点特别,总露着一排白白的小牙,一颗尖尖的犬牙格外显眼。生人想摸它一下,还没弯下腰呢,它就麻利地跑到几丈远了。 2021年秋天,妈妈一个人待在老家,守着阔大空旷的院子,难免寂寞。我们兄弟三人都在城里,可她在城里又住不习惯。我思来想去,不如送只狗给她做伴吧,可乐就是那时被我从朋友家抱来的。 可乐刚来的时候住我家,关笼子、喝牛奶、吃狗粮,还得按时打针吃药,早晚都要出去遛遛。五个月后,我把它带回了老家。妈妈一见到可乐,喜欢得不得了,马上找来两只小碗,一只装狗粮、一只盛清水,还翻出牛肉干喂它。不到半天,可乐就黏上了妈妈,妈妈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。 早上,妈妈煮了四个鸡蛋,分给我、妻子、可乐和她自己。她喝一包牛奶,总会给可乐留半包。吃完早饭,妈妈就带着可乐去散步。下午,妈妈去跳广场舞,可乐就乖乖蹲坐在一旁守着。要是有人靠近妈妈,它立刻跑上前,昂着头竖起尾巴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,时刻护着妈妈。 一到周末,我就开车往老家跑,妈妈跟我聊得最多的就是可乐的趣事。她说可乐可聪明了,啥都懂,就是不会说话。 村里人收完花生,妈妈就带着可乐去地里捡花生。早上捡,上午捡,下午捡,甚至夜里还打着手电筒去捡。没几天,就捡了满满几大袋,院里的水泥地上晒得到处都是金黄的花生。 一天上午,我打开家里的摄像头,看见妈妈背着一袋花生走进院子。她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袋口,鼓鼓的袋子压得她脊背都弯了。步子看着稳,可抬腿却特别费劲。那一刻我在心里念叨:妈妈真的老了,不能再这么操劳了。 等妈妈吃力地放下袋子,我对着摄像头喊:“妈,你又去捡花生啦?” 她一边拍着身上的土,一边笑着说:“没事儿,我不累。可乐渴了,回来给它弄点水喝。” 我又问她夜里去捡花生怕不怕,妈妈说:“花生烂在地里太可惜,能捡一点儿是一点儿。可乐一直跟着哩,我一点儿都不害怕。” 2022年5月,疫情防控最紧张的时候,我被封控在小区,回不了老家,整天担心200公里外的妈妈,不停地翻看摄像头。要是一时看不到人影、听不到声音,心里就慌得不行,忍不住对着镜头喊妈妈。 记得有一天下午,我大声喊:“妈,妈……”没过一会儿,可乐从大门外跑了回来,静静地蹲在摄像头下,接着妈妈也过来了。她对着镜头说,刚才和可乐在路边凉快哩。可乐听见我的声音,立马用脑袋蹭她,催她回家,可乐灵性得很。 妈妈还跟我说,有天早上她头疼得厉害不想起床,可乐趴在床沿儿,先用一只爪子轻轻拍着她胳膊,见没啥动静,又换另一只爪子轻拍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哼声,像是在催她快起来散步。妈妈不忍心,强撑着起身,带着可乐出了门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妈妈已经“阳”了,却一直瞒着我,自己硬扛着。 2024年11月,妈妈突然中风。在驻马店市中心医院治疗13天后,我把她接到郑州枫杨康复医院。妈妈头脑清醒、说话吃饭都没问题,就是没法走路。吴主任说,抓紧康复训练,争取三个月能站起来。 每天下午,妈妈先做针灸再做康复。头上、胳膊、腿上扎满银针,她一声疼都不喊。可一到训练,小孙大夫刚拉她的手、动她的腿,她就忍不住喊疼,扶着双杠也不愿抬腿。我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,怕妈妈再也站不起来。小孙大夫安慰我说,这是肌肉挛缩,慢慢练开就好了。 一天中午,我给妈妈送来饭菜,妈妈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碗,轻声说:“我梦见人家打可乐了。” 我和妈妈都明白,老家的婶子成天打牌,哪有空儿管可乐。我说:“妈,你好好配合训练,等能走路了,就可以回家遛可乐了。”妈妈没有接话。 当天下午,小孙大夫悄悄告诉我,妈妈训练特别顺利,已经能自己上下两级台阶。 没过几天,我专门把可乐从老家接到郑州。刚进病房,可乐一眼就看到轮椅上打瞌睡的妈妈,立刻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。妈妈一下子就醒了,紧紧抱着可乐。可乐晃着脑袋,伸出舌头不停地舔她的脸,嘴里哼哼唧唧的,可亲了。 妈妈让我拿盒牛奶,自己喝了几口,就递给我:“给可乐喝。” 我把牛奶倒进纸杯,可乐跳下妈妈的怀里,吧唧吧唧喝得干干净净。妈妈终于笑了。这笑容我好多天都没见过了。 又过了一周,吴主任高兴地说,妈妈能站能蹲,腿上有劲了,再练几周就能自己走路了。果然没过多久,妈妈真的不用轮椅了,可以慢慢走了。2025年春天,老家的摄像头里,又出现了妈妈和可乐在院子里活动的身影。 可谁能想到,我的幸福安稳,转瞬就消散了。 2025年6月3日下午,妈妈突发脑出血,被紧急送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。6月4日一早,专家会诊后,建议我们马上送老人回家。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只能放弃治疗。 那天上午雨特别大,我陪着妈妈坐上救护车,回到了老家。一天后,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 刚办完妈妈的后事,妻子的手机突然响了。郑州的邻居打来电话说,可乐从昨天到今天一直缩在墙角,不吃不喝,以前从没这样过。妻子轻声说,不用管它,让它自己待着吧。我和妻子心里都明白,可乐同我们一样,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里,缓不过劲儿。 今年清明节,我带着可乐回老家给妈妈上坟。可乐在前面带路,我提着纸钱跟在后面。刚到了坟地边,可乐就一下子跳进麦田。麦苗和它差不多高,它跨过麦浪,跃起、落下、再跃起,朝着妈妈的坟头跑去。翠绿的麦海里,那个小白点越跑越远,几分钟就没影了。 我顺着麦垄,缓步走到妈妈的坟前,只见可乐蹲在妈妈的坟边一动不动。 我弯下身,点燃纸钱,望着袅袅青烟,对着妈妈的坟头,轻声诉说:“妈,我和可乐来看您了,您在那边还好吗?” 风轻轻吹过,可乐安静地趴在我身后,默默地陪着我,一同守着妈妈。(作者赵酞翔系河南经济报社社长) |




